自2月28日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,战事已进入第四周。最初,全球市场的目光聚焦于油价——布伦特原油一度飙升至每桶119.50美元,创下新冠疫情以来新高。然而,随着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袭身亡后政权的迅速重组、霍尔木兹海峡的全面封锁,以及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明确宣称要打一场“摧毁美国乃至世界经济”的消耗战,这场冲突的意涵已远超能源市场的范畴。
如果伊朗战争长期化,世界面临的将不仅仅是加油机上的数字跳动,而是一场深刻动摇全球经济根基、重塑地缘政治版图、并可能彻底撕裂战后国际秩序的复合型危机。
能源“总阀门”关闭:从石油危机到供应链断裂
霍尔木兹海峡被誉为全球能源的“总阀门”,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大量液化天然气经此运输。当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·哈梅内伊誓言继续封锁该海峡以反制美国时,这场战争的性质便发生了根本性转变。
当前的危机已不再是1973年那种产油国主动禁运的石油危机,而是一场物理层面的供应阻断。正如摩根大通分析师所言,在海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,它“从未真正关闭过”。一旦关闭成为“新常态”,其冲击波将沿着供应链迅速传导。
首先停摆的是能源密集型产业。挪威石油公司DNO在伊拉克的油井被迫关闭,伊拉克的生产商因原油无法运出而面临储油空间枯竭,被迫减产三分之二以上。但这只是开始。卡塔尔的天然气设施遭袭停产后,全球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供应退出市场,直接导致欧洲天然气价格较战前几乎翻倍。航运受阻引发的化肥中断,将抬高下一季农业的种植成本,粮食价格可能超过2022年俄乌战争带来的冲击。更具隐蔽性的是,卡塔尔停产还导致全球三座氦气生产设施停摆——这种半导体制造的关键原料短缺,将对全球芯片产业和人工智能供应链造成新的压力。著名能源专家丹尼尔·耶金指出,伊朗正是要通过打击能源设施和航运,让战争对美国及其盟友的经济造成足够大的痛苦,从而迫使特朗普退让。
全球经济的“滞胀”陷阱与衰退风险
当冲突受益方与受损方的界限日益模糊,战争的代价便开始向全球摊派。中泰证券分析报告指出,高油价推升通胀预期与政策利率路径,对全球风险资产定价环境形成系统性转紧压力。对于仍在与通胀斗争的主要经济体而言,这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美国虽然是能源出口国,但也无法在这场冲击中独善其身。自袭击伊朗以来,美国国内汽油价格一周内上涨16%,加州油价突破每加仑5美元。巴克莱银行测算,油价每上涨10美元,未来12个月内就可能使经济增速降低10到20个基点。更棘手的是,美联储陷入两难:地缘冲突加剧与国内就业数据走弱叠加,美国面临滞胀风险,降息周期被迫延后,甚至可能重启加息。
欧洲的处境更为艰难。它不仅承受着油价和液化天然气价格飞涨的直接冲击,还要面对工业衰退和难民涌入的双重压力。有分析估算,仅短期冲击就包括200-500亿欧元的燃料进口成本增加。西班牙等国内部已出现激烈分歧,拒绝美军使用其军事基地。
即便是海湾产油国,也未能从中获利。沙特阿美总裁坦言,这是该行业“迄今为止面临的最大危机”。阿联酋、沙特的基础设施遭袭,国际形象——作为动荡世界中稳定岛屿的形象——已严重受损。亚洲高度依赖进口的国家更是被迫采取极端措施:缅甸实施燃油配给,泰国暂停部分燃料出口,菲律宾要求政府机构节约用电。
国际能源研究机构安迅思警告,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关闭数周甚至数月,由此引发的能源供应中断、通胀持续高企和消费者支出萎缩,将引发全球经济衰退。
战争陷入泥潭:消耗战中的各方困境
战争的悖论在于:谁都无法速胜,谁也无法轻易退出。韩国国家安保战略研究院指出,纵观历史,“仅凭战略轰炸促使对方投降的先例不曾有过”。当前的战局验证了这一判断。
伊朗方面展现出惊人的“国家韧性”。美以领导人显然低估了伊朗政治体系的韧性——该系统并未在强大的军事压力下崩溃或内爆,战争反而激发了民族情绪高涨,多个少数民族仍忠于伊斯兰共和国。新任最高领袖迅速接班,伊朗甚至向美以提出了“支付战争赔款、国际社会保证不再侵略”等停火条件。在战术层面,伊朗正以“持久战”为目标推进“非对称作战”,盯准美方关键军事设施以及与美以有关的经济金融机构等“痛点”。
美国则陷入了“打不赢也输不起”的尴尬境地。战争头六天已花费超过113亿美元,每日耗费高达8-9亿美元。更重要的是,特朗普政府缺乏清晰的退出策略。若匆忙宣布“胜利”撤军,国内鹰派会指责其“未尽其功”;若持续陷入消耗,美军伤亡上升、国内反战情绪高涨,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的前景堪忧。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指出,关键武器装备供应已有吃紧迹象,继续陷入消耗战对美国极为不利。
以色列看似是短期受益者,通过战争严重削弱了伊朗,但长期来看,反以情绪的再次高涨、激进政治团体的兴起,将使其未来多年生活在极不安全的环境中。
美国政治的“阿喀琉斯之踵”
在国内政治层面,这场战争正成为特朗普政府的重大考验。民意调查显示,只有27%的受访者支持对伊动武,56%的人认为特朗普“过于愿意使用武力”。即便在上届大选中支持特朗普的选民,也开始质疑白宫缺乏清晰的后续方案,不希望美国像在伊拉克战争时那样深陷其中。
“工资没涨、油价先飞”成为美国普通民众最直接的痛感。经济压力正在转化为政治压力。正如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萨克斯所言,特朗普会在中期选举中失败——前提是选票被诚实地统计。这一判断虽然尖锐,但折射出战争对美式民主的深层次侵蚀。有观察指出,特朗普追求的是一种“一人统治”,美国已进入“后宪政秩序”状态。
“第三次世界大战”的早期阶段与旧秩序的崩塌
最令人不安的,或许是这场战争对全球秩序的冲击。萨克斯警告,世界可能已经进入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早期阶段,因为涉及伊朗的冲突正在迅速升级,并开始牵动更多国家和地区力量。
传统的冲突控制机制——外交克制、明确的红线以及国际调解——似乎正在失效。联合国安理会尽管通过了相关决议,但在敦促停火等核心问题上,大国分歧依然严重。萨克斯直言,美国正在试图重新确立全球霸权,但“没有什么真正的战略,只有武力”。
从委内瑞拉到格陵兰,再到伊朗,一系列行动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资源控制逻辑。美国抛弃了多边体系,使得二战后建立的国际秩序面临被彻底抛弃的风险。金砖国家及其他新兴经济体不得不承担起维护联合国体系的责任。对于美国的盟友而言,这场战争也引发了深刻的“同盟焦虑”:欧洲国家看到美国在俄乌战争后又在中东陷入困境,“与美同盟究竟是资产还是负债”的疑虑日益增长。
结语
回到最初的问题:伊朗战争打久了会怎样?
答案已经渐趋清晰:它将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全面消耗。对普通民众而言,这意味着加油站的账单、餐桌上的食品、以及工厂里的工作机会都在承受压力;对企业和投资者而言,这意味着能源转型的加速、供应链的重构、以及风险定价的重估;对国家而言,这意味着滞胀的梦魇、选举的变局、以及联盟的动摇;对全球秩序而言,这或许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——那个基于规则、对话与克制构建起来的战后体系,正在炮火与封锁中一点点剥落。
当战争的主动权掌握在伊朗手中,当消耗战成为拖垮对手乃至全球经济的战略武器,国际社会面临的将不仅是中东的烽火,更是一个失序时代全面降临的凛冬。



